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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仍是那趟蜗牛般的慢车,仍是那个丝丝飘雨的黄昏,可站台上没有了你纤纤身影,路灯下不见了你甜美的笑容。我颓然地靠在列车的背椅上,任车厢里劣质的烟草味麻木着我的神经。我把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夜幕,你就像隐身在这夜空里的星星,消失在我原本就不算斑斓的生活中。我知道你此刻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正凭窗而立,默默地看着我在这雨夜里独行。我不知道你此时眼中是否有泪,但我明白,我的世界里,已不复有你的存在。
你,独自在他乡还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你仍旧在洁白的雪地上追逐着六角的花瓣?夏日的草丛中,你还痴迷于那一蹦一跳的蚱蜢?岁月似乎要掩埋我对你的思念,而往昔的日子去总是呼之欲出。每年这个多雨的季节,我都会在梦里回到这小小的山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潭碧水旁,有着好看的飞檐的小凉亭。也似乎每次都会在那里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儿,挥挥手,然后领我一起走进这雨雾中的花园山。
今天,我终于又踏上了这花山的石阶,还是我们曾共同拥有过的细雨蒙蒙的初秋。并肩漫步的小路,已被多情的雨水洗涤的清新发亮。那缥缈于雨幕中的小山也显得比往日挺拔高耸。而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一方天地,再也不会挽着我的手对我说:“快看,那朵象堂吉诃德的云。”
你让我珍重,可你知道我是个注定要失败的人。你说你是个很好满足的孩子,可你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那朵随手摘给你的蒲公英。槐花开了,一串串的闹人,可转眼又榭了。太子河的水凝了,像一个僵住的尴尬笑容,可转眼也解了冻。我依然将面对的是年复一年、似曾相识的日子,和那片再也没有了你的星空。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别人触及不到的净土,可谁会知道,我心中那秘而不宣的底片上,竟然是山城小站里,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当喘着粗气的火车离站时,那个一往情深,却默默无语、满面泪痕的人。回忆是甜美的,可一切甜美的东西又仿佛都是转瞬即逝的。让我拾起那些曾经有你的日子,把它们浓缩成一块巧克力,在无人的夜里,去慢慢地舔尝吧。
又是一个初秋的日子,又是这座雨中的山城,而今天陪伴我的,只有伤心的记忆和一壶浊酒的余温了。我随手在烟盒上写下一首小诗,再一点点把它撕碎,伸出窗外,任夜风一口口地将它们啄走。也许缠绵的雨会读懂它,并为我把它题上你的窗台。
“风寒衣单怨雨霪,凭栏一望暮沉沉。回眸沥沥山城雨,一山一水一佳人。”
人生,为什么不能重来?岁月,为什么总是这般催人呐?
华山,位列五岳之尊,以奇绝险峻而闻名于世。早年求学之时,征服华山的念头就一直激动着年轻而富于冒险的我。然而,整整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当岁月渐渐磨去了我的雄心壮志,对华山也已转为心存敬畏时,我才得以一睹西岳华山的雄姿。
1995年9月22日凌晨,天刚刚放亮,我终于在孟塬第一次远眺了一眼华山。晨曦之中,只见群峰巍峨、山岳壁立,但却不似其它名山一般叠青滴翠、古木参天,恰恰相反,他通体岩石外露,光秃刺眼,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嵩山之枫、黄山之松,不知为何却对华山情“无”独钟?
约6时许,我已来到华山脚下了,抬头望去,两座山峰突兀眼前,虽也傲然直立,却不如想象中高大。倒是二峰谷间远望,依稀一座山峰,挺拔高耸,如在雾中。
为了培养情绪,我先来到了华阴县西岳庙。西岳庙坐落于华阴县以东,自汉武帝以来,为历朝帝王参拜西岳神祗之处。由于历史的原因,展现在我面前的西岳庙已是伤痕累累。庙前原有一个木排楼,毁于文革。据说当时拆除牌楼时,楼中掉下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胜我者,添木一根,不胜我者,添木无数。”人们据此传说,此牌楼为鲁班爷所造。庙内中轴线直指华山主峰,自正殿--灏灵殿南望华山,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飘渺于遥远的云间,因此,华山亦称“莲花山”。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正点不设神像,祭拜者直接对远山而拜,这在一般神庙也算创举。原来山门前所见二峰,不过是为西岳神把门的两个小喽罗而已,真正的西岳华山只是在两峰之间“偶尔露峥嵘”罢了。
庙中最大的建筑因爱国将领冯玉祥将军在此制造军火而毁于意外火灾。冯玉祥将军为悔过,原址修建了一座二层小楼,小到不足十平米,不知何意。庙内还有不少残碑及御笔“岳莲灵澍”卧碑。石牌楼上更有奸相严嵩手书“天威咫尺”“尊严峻极”八个大字,“于我心有戚戚焉。”看来不论是英雄豪杰,还是盗世奸雄,甚至一如我辈的凡夫俗子,面对莲岳时的心情是大同小异的。也许是于西岳山上沉积着历史吧?那该是一部怎样厚重的历史呀,其博大精深,怕远非我蠢钝之悟性所能体会得到的。
告别西岳庙,我紧锣密鼓地开始做登山前的准备工作,店主边热情地给我介绍着登山的注意事项,边给我准备电筒等登山之物。低廉的宿费也让我回忆起不少旅游景点前的“快刀”。西岳华山,你的民风是如此纯朴!该不是冥冥之中的你在暗暗调教吧!
22日夜,我终于在漫漫十年的心驰神往之后,开始了我的华山之行。山门前一路的小贩们,手拿红丝带和供香,纷纷劝游客买个神的庇护,以求平安,电话亭旁赫然写着“全国直拨电话,下山给家报平安。”让人不由凭添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迈,而豪迈之余,心中不免打起鼓来。从不信邪的我也在山门前的老乞丐的破帽子里扔下几枚硬币,以求听到这位盲老人的“一路平安,安全下山。”的祝福。
连夜登山的人很多,几近摩肩接踵,山上山下,手电筒的亮光如同一条星光组成的灿灿小溪,蜿蜒上行,煞是好看。行至五里关,已汗流浃背,不得不坐下来喝口水,拿出地图一看,真正上山的石级路,我们还一级没看到呢。
夜晚登山的好处很多,无法看景,不用分神;山风吹来几许凉意,让你一停住脚,便很快消了汗。一夜之间,行险路、攀绝壁,忽行、忽爬、或俯或仰,一身汗水早已分不清是热汗是冷汗,上了苍龙岭,人已精疲力尽,好在此去观日台不远,索性躺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休息。
一边喘息,一边仰望苍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细看起来,头上的天空是那么近,星星是那样多,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一个,真的有一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感觉。难道仅几百米高的山峰上,我们就能于天穹如此地接近?一种想要融于这纯净的星空中的感觉油然而生。顿时一种灵魂的陶醉、思想的荡涤使自己无形之中高尚了许多,一切猥琐、苟且之事都不屑一顾,不是同伴几次催我上路,真不敢相信自己是在“一脚人世间,一脚阎王殿。”的华山之中。过中峰,我们在引凤亭停下脚步,已是凌晨五时多了,有百余人瑟缩在寒冷的山风中,翘首企盼着日出时刻的到来。
日出时间已过,太阳公公仍吝赐一面,东方只有两片厚云,人们虽有些失望,却仍坚持着,顽强的面向东方,其执着令人砰然心动。6时40分,东方云层间隐隐显出一抹嫩红,眨眼之间,一轮红日如同从云中显影出来,又象是从两片云中钻挤出来,火红火红的,悬于万峰托举之中,红透了山峦,红透了云霞,红的清新,红的单纯,红的让人心痛。近两个小时的风中的颤栗不见了,兴奋挂在每个人的脸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观日的朝圣般的面孔。太阳,你这万物的主宰,又一次以你博大的胸襟、壮丽的行色,震撼着西岳神,以及西岳山上如蚁的朝拜者们。阳光下的华山,更显瑰丽,此时才发现,面前竞是万丈深渊,一群彩色的山峦已经拜服在我们的脚下。
登往朝阳峰(亦即东峰)的路是开凿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的,一旦滑倒,就会沿着斜面直摔到几百米高的山谷中去,中间甚至抓不到一棵草,我们两股颤颤来到东峰二仙龛。此去博台,必经“鹞子翻身”,把住铁链往下一看,凹进的悬崖,根本看不到下级石蹬。紧握铁索转过身,用脚试探着石蹬,整个人悬于半空,只能踩实的半个脚掌不争气地抖了起来,下到底回头看,只觉得自己就是“令狐冲”。下棋亭内是当年对弈博山的残局,猜了半天没有猜透,看来登华山光有体力还不行。返身又 由“鹞子翻身”上来,感觉似从鬼门关回来相仿。
休息过后,由小路奔南峰--落雁峰。说是小路,其实没路,不过是一大块巨石上凿出的浅浅的几个蹬,双手抠住石头上沿,可慢慢地蹭到对面去,已有几个人在这里等着过去,我便也跟在后面等。忽然,一棵松树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我身后是一块大石岩,阔约一间房大小,下宽上窄,颇似一个直边在下的等腰直角三角形,就在这块石头的最上端的角上,生长着这棵松树。让人无法相信的是,这棵生长在光秃秃的岩石上的松树竞有一抱粗细,三、四人高。是一种什么力量促使他选择了华山,又是一种什么力量促使他生长?准确的说,这只可怜的种子发现自己置身于华山岩上时,他所能选择的只能是生与死、努力奋争和自暴自弃。这棵种子不但选择了生存,而且如此苍劲,就只能解释为一种精神了,是一种多么大的向上的精神、生活的热情在支撑着他的生长啊!
过了挡路顽石,面对华山之松更觉崇敬,因为脚下的路就是众多树的根在岩石上盘根错节、相互勾连而成。华山,你无需沟翠壑碧、群山披绿,你的每一片绿色都是那么顽强,那么倔强,那么孤傲。哪怕华山只剩下一片绿地、一棵青松,我也要为你欢呼,向你膜拜。
告别南天门,来到避诏崖前。此往南峰本还有一条路,须经“长空栈道”,所谓“道”,其实是绝壁,于上面凿出洞,插上木桩,铺上木板。宽不盈米,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当地有一首歌谣:“小心小心,九里三分。欲寻尸骨,雒州商城。”其险可窥而不可近,于是心虚的我决定走避诏崖。路由崖间过,左面是一整块石壁凌空倾斜于小路之上,右边亦是同向倾斜的几间房大小的巨石,人由其间小路通过,别有一番景致、别有一番险峻。奇怪的是陈抟老祖当年躲避皇帝召见时,为什么不找一处山洞,而是躲于两石之间?想到此处方才发现,华山竞少有山洞。过避诏崖,南峰就不远了。未到南峰,先于路上得览西峰全景。远眺西峰,如同一条巨鱼之脊,两面均是万仞绝壁,正中一条小路直上峰顶。峰顶有二、三层楼般大的石块,为“斧劈石”竞有一半悬于崖外,鬼斧神功,令人赞叹。西峰一闪即逝,南峰已在脚下了。只见一石,上书“华山极顶,海拔2160米”字样。登临极顶,凭栏东南一望,但见群峰踊跃、峻峭之极,峰峰如削笋直立,似欲刺破青天,却又无可奈何地仰望南峰,成拱卫之势。面对无底深谷、石壁山屏,此时心情,万千文字不足道其万一,既有登峰临险、小看天下之自豪,又有望壑生畏之惧恐。临不测之深渊,望狰狞之山川,叹群峰之雄奇,感英雄之气短。
去南峰,走险路,过了刚才远望的鲤鱼脊,便到了西峰。迎面是一个中空石洞,为人工打成,形似一倒扣的石锅,圆顶之上有巨大莲花形石片,下书“莲花洞”三个虬劲有力的大字。过莲花洞到“斧劈石”,是沉香劈山救母之处,三块石头上有人形印记,说是三圣母所留,旁置铁斧一把,意为沉香当年所用,令人忍俊不住。此时心情稍缓,但平缓下来的心境反让我感觉怪怪的,细想起来,原来一路上我的心都一直是悬着的。没过两分种,来到“舍身崖”千年神龟前,心又提到嗓子眼,看来只有下山才能感觉轻松一点了。
离开西峰开始下山,“自古华山一条路”,于是我们又回到金锁关。“过了金锁关,又是一重天。”我们便从天上回到了人间。出关奔苍龙岭,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当年韩愈会在此投遗书下山,若不是修整后有铁索可扶,我怕也要投遗书下山了。上山时是黑夜,看不到景物,此刻苍龙岭就在脚下,放眼望去,宽不足三尺的石阶路凿于山脊,两边就是瀑布一般直泄下去的石岩,如果从空中鸟瞰,石路就象划在斧子刃部的一条细细的线。一路下去坡陡阶窄,人行其间不敢四顾,路边常有“看景不走路,走路不看景。”“脚踏实地,步步留神”的警示牌。停下脚步,手扶栏杆向下看,只见白花花一片岩石的世界令人头晕目眩,山坡的概念在这里已名存实亡,只有悬崖峭壁堆砌而成的“空中通道”,至于山脚下的景物,更是水石难辨,不识何物。不再左顾右盼,只是小心赶路,恨不能插翅飞出这一关。
一路下山的石级,虽不象苍龙岭险要,但仍使人难复正常颜色。行不足十分钟,过御道、三元洞,前面有人聚在一处,是“上天梯”,天梯虽如梯一般直立,须扶索倒下,但好在不长。出天梯是擦耳崖,意为人行于此一面临深渊,一面是擦耳绝壁,现已拓宽,但仍能看出原来石柱遗迹,可以想见当年的场面,人必须侧身而行,手扶岩壁,不脚软的定是异人。
由擦耳岩至北峰--云台峰,下山的路已走了一半,但屏气凝神,不敢稍有懈怠,因为老君梨沟就在眼前。传说此路为老君驾神牛一夜犁开,看看眼前的路,真不知当年的石匠是怎么修成的,我们的人民又何时不敢和什么太上老君比个高低?路有百余米长,上下有六、七十度的坡面,下山时腿稍一弯曲,臀部就能碰到上面的石阶,一直出群仙观,才结束了老君犁沟心惊肉跳的行程。
回想昨晚上山,好象并无这多险处,谁知却不似如此,没多远,百尺峡、千尺幢就不顾你能否接受,兜头将你装入两面石壁之中,石级立陡、石壁高耸。一路出回心石,才算告别了随时随地都能粉身碎骨的路程,但面前的青柯坪、云门、莎萝坪等处还是不敢放松,回至五里关,人已累的不知如何行走。
下午2时30分,在历经15个小时的力与胆的磨练后,我终于走出了华山山门。回头望去,天高气爽、云静风轻,已被我征服的华山与我漠然相对,在群峰中直视着我。一种沉重感压在心头,我咧了咧嘴,想放松一下自己的心境,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归程的列车一路疾驶着离开了华山,可两天来的经历却使我难以成眠,回想起十余处一失足则尸骨无存的天险,心中仍隐隐后怕。但惊惧之中又有一种征服者的快慰,仿佛是一种“曾经沧海”的悲怆。华山,你的魅力也许就在于此吧?
华山天下险,您从入山至出山,几乎不给游人喘息之机,哪怕是在一番历险之后,也不给人以欣喜若狂的满足。您不以秀峰、美石、国色天香来取悦于游人,您没有丝毫的媚态,您是一位刚毅的尊者,让人不敢正视。您不教人生活的丰富多采、锦上添花。您只教人懂得人生的宝贵。您似乎在对我说:“你还活着,珍惜吧。把握住你今天拥有的,这就够了,用不着过分去奢望明天。你活着,活于天高地厚之间,就该挺直腰,象个人一样活下去。”您不喜欢避诏的陈抟是吗?你不要人们遁世,因此你竞鲜有山洞,你只要人们在一番游历后,深深体会到“活着”的珍贵。面对西岳神的冷漠表情,我于心中怯怯地问到:我辜负了此次华山之行了嘛?我懂得了你教给我的一切吗?
1996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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